不久前，直播平台玩家Niftski创造了一项新的世界纪录，将初代《超级马力欧兄弟》的通关时间压缩至4分钟54秒332。
相比此前由玩家LeKukie保持的纪录，Niftski仅仅提升了2帧——相当于0.03秒。
在多数人眼中，一款问世超过40年的游戏早已失去活力。即便有怀旧滤镜，也很少有人愿意投入数百小时——更不用说去追求0.03秒的微小进步了。
但对于速通玩家而言，游戏并非用来“感受”，而是用来“剖析”的。他们忽略故事、跳过关卡、利用程序漏洞、优化行进路线，所有努力都为了将原本数小时的官方流程，缩短到短短几分钟甚至几十秒。
这，就是游戏速通（Speedrun），一种与大众认知截然不同的游戏方式。
被重新定义的游戏
速通的历史几乎与电子游戏同步起源。它真正成为有组织的玩家文化，始于1993年。
那一年，id Software推出了第一人称射击游戏《毁灭战士》（Doom）。在大部分游戏尚未支持保存进度的年代，Doom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创新：它允许玩家将游玩过程录制成一个名为“demo”的文件。
这个文件体积很小，本质上只是一串操作指令的记录，却能在其他玩家的电脑上完整播放。
《毁灭战士》发售不到一年，玩家Christina “Strunoph” Norman创建了“LMP Hall of Fame”网站，专门收录《毁灭战士》的快速通关demo。几个月后，剑桥大学的一位教授创办了另一个网站“Doom Honorific Titles”（DHT），玩家可以上传通关录像，并根据完成时间获得不同头衔——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正式组织的速通社区。
1996年，id Software的作品《雷神之锤》（Quake）面世。《雷神之锤》不仅继承了demo录制功能，其3D物理引擎还催生了一种连开发者都未曾预见的移动技术——兔子跳（bunny hopping）。
通过连续跳跃和精准的方向调整，玩家可以利用这种技术达到超越正常奔跑速度的移动效果。该技巧后来被无数FPS游戏采纳，成为竞技射击的基础操作之一。
《雷神之锤》发售一年后，一群玩家合作制作了一段名为“Quake Done Quick”的demo，用19分钟完成了整个游戏的战役。这段录像在早期的互联网上广泛传播，成为第一个真正出圈的速通作品。
随着速通内容日益增多，零散的个人网站已无法满足社区需求。
1998年，两个收录不同难度《雷神之锤》速通录像的网站被合并，Speed Demos Archive（SDA）由此诞生。2003年，SDA正式扩展为覆盖全游戏种类的速通存档站点，并建立了完善的审核标准、分类规则和验证流程。
从此，速通不再是零散的玩家自发行为，而是演变为一种有规范、有社区、有竞技性的亚文化。
2004年，该网站正式向所有主流电子游戏开放收录，并于2010年衍生创办了如今全球最大的慈善速通马拉松活动——Games Done Quick（GDQ）。
如今，玩家们更熟悉的则是2014年成立的速通网站Speedrun。作为目前全球最权威、规模最大的速通综合社区与排行榜平台，Speedrun收录了数以万计的游戏及细分玩法分类。
初次访问的新手，往往会被繁多的分类弄得眼花缭乱。在这里，同一款游戏通常有十多个甚至几十个不同的速通项目。而理解这些分类，正是理解速通文化的第一步。
其中，Any%是大众最熟悉也最具观赏性的速通分类。顾名思义，Any%允许玩家用任何方式抵达游戏结局，无论过程中使用了多少Bug、跳过了多少内容。在Any%规则下，只要游戏代码允许，穿墙、跳关或利用漏洞都是合法操作。
事实上，这也是最颠覆普通玩家认知的一种速通模式。例如，在知名游戏《艾尔登法环》的Any%速通中，玩家可以通过精准控制举盾、慢走的帧间隔，迅速抵达最终结局场景，将原本上百小时的游戏流程压缩到惊人的3分42秒。
与Any%相对的，则是100%。这类速通要求玩家完成游戏中所有记录完成度的内容，包括物品收集、Boss挑战与各种成就等。可想而知，这种模式的费时程度远高于Any%。以名作《塞尔达传说：旷野之息》为例，100%速通世界纪录超过了14个小时，而Any%只需22分钟。
同时，除了按通关目标划分速通，Bug（漏洞）允许程度也是速通圈的一种重要分类标准。
例如，Glitch（允许Bug，更常被玩家称作“邪道”）允许玩家利用程序漏洞、内存错误、卡贴图穿墙、跳关等“旁门左道”，是Any%目标下大多数人会选择的方式。
而Glitchless（禁止Bug，也被称为“无邪道”）则禁止程序Bug，但允许玩家使用那些游戏本身设计的高级操作，比如跳帧、连招、疾跑、反弹跳等，社区也会对此作出明确区分。
除此之外，速通分类还涉及版本、平台、难度模式、计时方式等多个维度，规则不一而足。
如此精细的分类体系，恰恰反映了速通社区的一个核心特质：玩家们不是随意游玩，而是在以一种近乎竞技体育的方式，定义和追求不同维度的“最快”。
如何合法追求“最快”？
多年来，速通圈有一个绕不开的辩题：玩家能在何种程度上利用工具和Bug？
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不同的游戏、不同的分类、不同的社区，给出的答案都不同。但正是围绕这一问题的诸多争论，构成了速通文化中最有张力的部分。
对于多数速通玩家来说，为了最快而“无所不用其极”，本就是速通的核心魅力之一。
这个逻辑很好理解，只要一个操作是游戏代码本身允许的——哪怕它是设计者没有预料到的程序错误——它就是合法的。
但另一方面，一旦干预的对象从游戏代码延伸到物理介质和硬件状态，事情就变得更棘手了。因为这类操作已经超出了“游戏代码本身允许”的范畴，而是在现实层面改变了游戏运行条件，合法与非法的边界随之模糊。
就拿《海绵宝宝：争霸比基尼海滩》来说，这是一款2003年发售在初代Xbox上的3D平台跳跃游戏。2021年，该游戏的速通社区发现了一个叫做“lag clip”（卡顿穿墙）的技巧，可以让角色穿过原本无法通过的墙或门。
但问题在于，这种技巧无法稳定复现——直到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光盘本身。
速通玩家SHiFT和Zim经过大量测试后发现，在光盘表面涂抹汗液和油脂，可以让光驱激光头在特定位置失焦，产生可控的读取延迟，从而稳定触发lag clip。
为此，他们甚至摸索出了一套“八瓣花形”涂法：从盘心向外画八道油痕，如同花瓣一般均匀分布，这样既能稳定触发卡顿又不至于让光盘完全读不出。利用这一“绝技”，SHiFT成功将《海绵宝宝：争霸比基尼海滩》的Any%通关时间大幅缩短。
无独有偶，2020年8月，《勇者斗恶龙3》的速通高手们发现了一个叫做“电源ON/OFF Bug”的漏洞。
简单来说，在红白机（FC）上运行游戏时，“关闭电源再迅速打开”的操作会让游戏内存中的数据出现异常。如果此时主机温度控制在特定范围，异常数据就会稳定地转化为特殊道具，从而帮助玩家快速通关。
于是，在日本举行的《勇者斗恶龙3》RTA挑战活动中，为了更好地控制主机温度，甚至有玩家使用了电磁炉……一款诞生于1988年的游戏，就这样成功刷新了纪录。
时至今日，速通社区对此的态度依然是分裂的。一些社区为这类硬件干预技巧设立了独立的分类，和纯软件操作的速通分开排名；另一些社区则直接禁止了需要物理修改介质或硬件的玩法，认为这已经超出了速通的范围。
但无论分类如何，种种看似离奇的案例都揭示了一个事实：当玩家们把“更快”推到极致时，他们突破的不只是游戏设计者的规则，也是“玩游戏”这个概念本身的边界。
书写游戏史的另一种方式
速通社区面临的另一道长期难题，来自游戏开发者。
许多时候，当速通玩家发现一个重大Bug，并围绕它建立了一整套速通体系后，开发者的一次补丁更新就可能将这一切抹掉。
为此，速通社区想方设法搞出了不少应对策略，最常见的做法是版本分流。速通网站会为不同的游戏版本建立独立的排行榜，旧版本纪录不会被删除，而是被归档到对应的版本分类下。这样一来，玩家也可以选择在旧版本上继续速通，只要他们还能找到旧版本的游戏文件。
但这种应对方式并不是万能的。PC游戏或许不难处理版本问题，但对于主机游戏，尤其是无法回退版本的主机游戏而言，补丁往往意味着旧路线的彻底死亡。
有趣的是，正是在这种微妙的冲突中，开发者与速通玩家之间的关系逐渐发生了变化。
早期，很多开发者对速通玩法抱着负面态度，他们认为利用Bug是一种破坏游戏体验的行为。然而，随着速通文化越来越成熟、影响力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多的开发者开始理解甚至欣赏速通社区。因此，游戏中内置的速通计时器和排行榜，正在变得越来越普遍。
不过矛盾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当速通玩家将一个Bug视为核心玩法，开发者却认为它是必须修复的错误时，冲突仍旧不可避免。
速通玩家的观点很明确，他们相信，游戏一旦发售，其意义就不再只由开发者定义。玩家在游戏中发现的每一种玩法、每一条路线、每一个Bug，都是游戏生命的一部分。开发者可以修复代码，但不应抹去玩家已经创造的体验。
也正因如此，速通社区身上一项常常被忽视的价值得以浮现：在某种程度上，速通其实是游戏史的记录者和保存者。
毕竟，为了速通，玩家们会穷尽式地了解一款游戏的所有版本差异。日版和美版哪里不同？初版和再版修复了什么？不同主机的加载速度差几帧？这些问题都难不倒速通玩家。
他们会把每一个Bug的触发条件、内存原理、边界情况记录成百科全书式的资料，也会为了在现代设备上运行老游戏而研究模拟器、保存原始ROM、复刻手柄输入时序……
这些工作的客观结果就是，只要速通社区还在，一款游戏的运行机制就不会真正失传。
事实上，如今的速通社区也在变得更开放、更多元。除了传统的最快通关以外，蒙眼速通、单手速通等形式正让速通从竞技变成一种互联网表演，为速通圈带来更大的受众和流量。
在中国，速通社区也在快速壮大。虽然本土仍缺乏规模化的线下活动和稳定的商业支持，但在Speedrun的热门项目排行榜上，你总能看见中国玩家的身影。在B站等平台，也有不少速通UP主成长起来，成为中文社区的代表。
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速通文化着迷，我们也就不难理解，为何人们会为仅仅0.03秒的突破而倍感振奋。
要知道，Niftski刷新纪录时，《超级马力欧兄弟》已经发售超过40年。速通最迷人的地方或许就在于此：即便一款游戏已然“老去”，它依然能在玩家一次次挑战极限的速通中迎来新生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刺猬公社”，作者：树茂，编辑：Yuki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
